这次,我没有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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赏金写手

     看着躺在海绵垫子上,枯瘦的身躯,嘴微微张开,时而出气,时而没有呼吸的姥姥,似乎想要说着什么,屋里闹哄哄的,听不清都在说什么,我拉着姥姥的手,只剩一层薄纸一样的干枯皮肤,身后的二舅妈说,你姥快不行了,老念叨你的名字,你看看她吧,跟她说,我们都挺好的,放心吧!每个字我都听得懂,却每个字都说不出口。姥姥忽然间睁开了眼睛,像是要说什么,小舅妈用力地抓起我扯向一边,生气的说了一句,差不多得了,别说了。然后把弟弟推向姥姥跟前,我被人群挤到了外面,再也没力气挤进去再看一眼姥姥。妈妈一双通红的眼睛,怒视的看着我,你过来干啥,赶紧滚回去,这没有你呆的地。我看着一群至亲围着姥姥,似乎要等什么交代。

  

      我一个人走向旁边的广场,可巧,那天竟不像往常一样人多,东北的风,刮的脸针划的一样难受,八月初,树上的黄叶窸窸窣窣的掉落,我捡起一片黄叶手里把玩着,也不知道该想些什么,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坐在长凳上,扬起脑袋,把手里的那片叶子扣在脸上,任凭眼泪自己掉下来,直到地上落了厚厚一层的柏树叶子,太阳挣扎在土坡上。她们在做什么?我不知道,我也不敢问。都说姥姥生前最疼我,却没有人愿意让我陪姥姥身边听听姥姥的交代。


      太冷了,我也不知道该去哪里,回去吧。我进了屋子,愣了一下,他们为什么会在我家?不是应在在舅舅家守着姥姥么?鞋还没来得及脱,就被妈妈拉扯过来,你死哪去了?你问你,你姥是不是把金首饰给你了?我看着满屋的眼睛,齐刷刷地盯着我,老舅妈理直气壮的说:“你是不是拿你姥的首饰了?”二舅妈说:“你是不是把你姥的首饰拿走了?你说话啊?”我被一下一下的推到门口,很怕,很气,我说:“我没拿!”有个声音说:“你说实话,老实交代,到底拿没拿?!”我问我妈:“她们来干啥?你也想要姥姥的首饰吗?”我妈说:“那是你姥家的东西,有我的没有你的,你姓啥你不知道?”是呀,我是外人,不能拿姥姥家一分一毫。我笑了,“姥姥首饰不多,不知道谁该得,谁不该得呀!”一个十三岁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说出这样的话。屋里安静了几秒钟,我开门跑了出去,姐姐追了上来拉住我,跟我说:“你去哪呀?我跟你一起。”我想她也不想听那些乱糟糟的声音。走了一会儿,也不知走到了哪里,“你为什么不哭呀,我奶对你那么好,你一点都不难受?”“我奶走之前都跟你都说什么了?说她的存折的事了么?”我不想回答任何问题,就想一直走。姐姐见我不说话,不知走到了哪里,就不见了。东北的晚风吹得人睁不开眼,我最贵的那双方头皮鞋也顶出了窟窿,我能去哪?没有了姥姥,我该去哪?


      七天之后,秋雨伴着雪,脚底的凉直到脚脖子,姥姥下葬,所有人再次聚在一起,再次闹哄哄,车上摆满了花圈和马,在殡仪馆,没有人不是哭的撕心裂肺,只有我戳在那,没有哭,甚至想笑,没有人想到我,孝布和孝帽都没有我的。我默默跟在人群后面,因为我也不知道该以什么形式去送姥姥一程。到了墓地,我远远的看着下葬,黄色的叶子伴着泥土一起填进了墓坑,压的实实的,不知过了多久,我抬起头,他们都走了,头上的乌鸦,嘎嘎的叫的着急,我也着急,因为我不知该怎么回去,脚上沾了厚厚一层泥巴,墓地边上一辆路过的车都没有。

 

        既然不能很快的回去,我就在陪一陪姥姥吧,她再也不会教我童谣了,耳边萦绕着那首“当兵好,当兵好,当兵要穿花棉袄,花棉袄五个筘,当兵要吃肥猪肉,肥猪肉喷喷香,当兵要挎匣子枪,匣子枪五个子,专打小日本。”看着姥姥留给我的金首饰,这是姥姥去世前一个月就给了我的,说我上学我妈不给钱就把这些档了换钱,能用上,让我一定要离开这个小地方,走出去才能看到更多的好东西,女孩子谁也靠不住,只能靠自己挣一份前程,你是个懂事的,不能在这里为别人活着。姥姥的话我似懂非懂,想想就好遥远。用我妈的话来讲,这也不是属于我的,我留下了一个戒指,剩下的包紧实了,在墓碑下抠了个坑,放了进去。那天我走了很远很远的路,也只有一条路,从白天走到黑夜又走到天亮。


      08年秋天,我拿着一张录取通知书左右为难,去上大学就意味着放弃报社的工作,在报社工作这辈子就呆在这了,可是上了大学又不见得以后的工作比报社强。在犹豫之际,我的老师找到了我,说你咋还没走呢?想什么呢?不上大学以后能干啥?电脑手机都普及了,以后谁还看报纸?赶紧收拾收拾报到去。

  

      走的前一天,我去看了姥姥,我决定把其他的首饰都带着,因为以后没准就不回来了。走那天晚上,我爸妈送我到车站,我从来都没见我妈那么要强的一个人居然会红了眼睛,手抬起来想拉我,又放下了,我觉得挺好笑的,原本以后再也不想回来的心,似乎也在告诉自己,她需要你,你可以对她好一点了。我妈因为没生出儿子,把这份恨都加给了我,这么多年似乎她也不觉得没儿子不行了。进站的时候,我把姥姥留给我的那一包首饰掏出来给了我妈,告诉她是姥姥留下来的,那个时候的样子,似乎用母亲这个称呼更贴切,她推给我说,给你的你就拿着吧!我坚决没拿,拉上背包,转身进站了,那一刻无比轻松,自那以后我从未在父母面前掉过一滴眼泪,因为他们需要我,我是他们的靠山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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